有约前来访故人,却把他乡作故乡

 

有约前来访故人,却把他乡作故乡——海陆丰白字戏初闻

作者:温和

汕尾市海丰县白字戏剧团的幕布是浅蓝的,一种岛上常见的仿佛吹旧了的颜色,当风从戏台背后的海面吹过来,幕布的色深随风涨落,坐在台下看上去,象极了海的一部分。

农历十一月初十晚演的是《山伯访友》,开场前有六七分钟长的锣鼓,那个后来买了一千块旧书才查到名字的低音锣,瓮瓮的残响晕染在人群的嘈杂,令我异乡的耳朵感到不安而焦灼,直到扬琴随二弦起兴,海一样的幕布后传来一句气韵生动的“Su Giu,Tao Zein——”,我听出来那是山伯,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余海平的声音。


化妆中的余山伯

开场前的低音锣

Su Giu便是事久(四九),梁山伯的书僮,TaoZein则是“头前”。吾乡浙南,与本地一样先祖多为闽南移民,所操方言同为闽南话,正是在吾乡的声调挫扬里,“事久”和“头前”才是韵腔相应的两声。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象是也抱着板凳跟外婆赶去庙前宫后听过几出戏,那境况大致不过听来迟了的阿公阿嬤相互打听演的哪出,看台上梅香与鼻梁上抹白的“野公子”斗智斗勇。浙南乡间所演无非越剧或京戏,台上唱白对于听不懂的我大概早已是本应如是的旧识,以至于余山伯开口的第一声,便使我有错把他乡的恍惚。

三十年后惊梦,我伤心欲绝地发现,我那不识字的外婆应该也是没想过,原来戏是可以用家乡的白话唱的。

只可恨明月夜,短松冈。

海一样的幕布

余海平跟我同龄,17岁入行,现为海丰县里唯一事业编制的白字戏剧团的副团长。

作为从业二十几年的“老艺术家”,他的业务和能力都很符合副团长这一德艺双馨的身份,在坐他车从海丰县城去海边的路上,我听他说得最多的除了剧团的发展和白字戏的推广,一直是白字戏艺术本身。他谈到对自己高音不够满意,哪几位老前辈的唱功以及团里唱英台的其中一位天资多么令他嫉妒,他还不止一次谈起自己向单位请假赴上海戏剧学院进修的经历,毫不避讳地提到他在上海看戏中途上厕所而被座位左右嫌弃的经历——“大城市对艺术就是尊重。”他若有所失地总结。

夕阳下巡视后台的余副团长

我问他《山伯访友》。

“不好唱。”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好唱。第一句里就是F调的re。”

我仔细读了一下他的脸,看不出显摆的痕迹。

“有时候唱得上去,也有时候唱不上去,唱得难受。”。

“不可以降降调吗?”仗着一路开过好几次玩笑,我舔着脸皮问,“会不会唱破?”

“我也有想过,也不止一次问过乐队老师,可他们就说不行,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行,反正就不行。”我于是知道原来白字戏是固定的调高,而后台所谓的“帮腔”除了是我读到的一种艺术特色,事实上还经常是男声的极限音区时的一种替代。

借着余山伯的烦恼,这个叫作白字戏的剧种对于我不再是一个来之前从百度百科上查的词条,而是仿佛一位可亲的新知。我提醒自己,一定要放下手里抄来的知识去“盲听”。

幕布后的余山伯

“事久,头前——”

“阿官,随我来——”

板两声弱起,弦竹拉奏对答性质的动机型乐句,无角音,有清角。

山伯唱:“不惮迢递——”

上台之前灌了两听红牛的余山伯状态良好,这句被他称为“第一句就是F调的“re”的“不惮迢递——”在悠缓绵长的拖腔中不动声色地绕上句末的高音,音色凝练干净,气息柔韧稳定,加上悠远盘旋的旋律,虽然只有短短四字,却仿佛翻山越岭,把山伯访英台的雀跃表现得甚是动人。

然后四九出。然后伴奏两次三音对答后的同音延长。山伯出。然后山伯唱:“有约前来,访故人——”

山伯与四九

我第一次意识到戏本的纸贵,尽管台上用的是我能听懂的“白字”,妖娆的旋律却使我幻想手上能有一个戏本可以记住它的曲牌。当然没有。我唯一可以凭恃的,是扔在台侧角落的录音机。(“有约前来,访故人——”,写作这篇小文时为了在文中推介这句旋律,最初花了几个晚上对着录音逐字逐句地分析,怎么都搞不清澈它的调式,又把这句的录音发给几个不同研究领域的同事讨论,每个人的记谱都不同,好玩得害我穷追不舍,一边沿着尾音前那个两边摇的音继续研究,一边补仓了一堆潮汕音乐的知识,直至文章都荒了芜,最后自己拿主意确认成是“活五”调式,而原本两个礼拜期限的写作时间被拖延成了一个多月连带过了年,而今重新提笔却回首来时路也无风雨也无晴,只好就此一笔带过。)

事久问路演出片段

余海平的高音是很成功的,平稳通透,柔韧明亮。回来以后为了验证调高问题我多听了几个不同演员的《山伯访友》,经常是从第一句的“不远迢递”开始就把高音句交由台后的女声帮腔替唱,或者干脆就由女生扮演山伯的,象余海平这样成功从头唱下来少之又少——整晚下来我被村民们点了扔在台前的鞭炮给吓到多次,后来知道鞭炮是代表打赏,台后会有人计算次数之后结算——更不要说他凝练干净的音色。

然而更打动我的是他的低徊。

“有约前来访故人”后的第三句是一个娓娓道来的长句——“离别三旬近,如隔三秋景,元宵鼓乐动人心”,这句山伯用来表达对英台思念的旋律在句尾下降到他的低音区并在重复了“动人心”三字后徘徊了一阵“啊咿啊咿嗳咿啊咿啊咿嗳”,跋山后的余山伯即又涉水,却款款了一个完美的深情低徊。

来海陆丰前已在资料中“久闻”海陆丰白字戏有一别于同类的拉腔——传说来自师公调的 “啊咿嗳”——这种拉腔即使读来已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因为据说当地人称呼白字戏就叫作“啊咿嗳”。由于读得多了,第一次在这种情境里亲耳听到“啊咿嗳”便觉可亲,一来因为这个将“嗳”离析成两声的“啊咿”在吾乡土语里是用来称谓蝉知了的专称,在我耳中象声了一个声调的无穷,二来山伯在这个文句的末尾拖腔这般深情的“啊咿”显得如此天然,以至于感到如此言说不得的情感随之可以在旋律的低徊盘旋中被恰当安放,而能唱“F调的re”的余山伯在这个低至bE的旋律上保持了优雅的音色与气息,朴素淳厚的深情令人难忘,多日后仍在我的鼻端盘旋。

接着是一句山歌风格的乐句,山伯唱:“    又听见牛童歌唱,鸟只声啼,牛童歌唱,鸟只声啼,因此前来访啊故人嗳嗳啊咿嗳。”

山伯与四九接着赶路,走了两次小碎步,做了个扬鞭翻身的动作,是淌河?山伯再唱:“  我同英台是同窗,我同英台贤弟啊咿啊咿是同窗嗳咿嗳。”

这一次的“啊咿嗳”不仅是拖腔,而且衬在了旋律的正中央。

令我直至今日仍觉得第一次认识“啊咿嗳”是在《山伯访友》,是福份。

 《事久问路》是《山伯访友》的第一个完整段落,大约九分钟的内容,表现的是山伯访祝家庄时在道路口问路的场景,直观上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前半也就是之前所记述的,由山伯与四九(事久)的表现组成,以山伯的唱腔为重;而后半部分由问路的四九与一个未露面的指路老人的对答组成,插科打诨设计精巧,只靠台前四九的形体表演配合指路人在幕后的大段演唱完成。

令我动容的是阿伯(指路人)那浑然天成的旋律——阿伯为了清楚指给四九祝家庄的位置,用精彩的叠唱一句句清点路上会看见的所有路标,使我想起音乐史上提到的“滚调”——这叠唱的表演天真顽皮精彩缤纷,使我想到应该亲手记写下来整段的“戏本”。

以下便是我花了大半个月的晚上逐字逐句抠下来的“戏本”,反复叠改,凌乱不堪,但所谓独乱不如众乱,还是不避粗陋奉上:

四九白:禀阿官,到此有条三叉路,我也不识去了。

山伯白:四九你可前去问来。

四九白:是。

四九问:(对远处)喂,喂~(对山伯)禀阿官,这里的人啊都是哑的。

山伯答:诶,事久,是你问路没好嘴,待阿官来教你——老的届叫阿伯,后生届叫阿叔,大比你届叫阿兄,细小届叫阿弟,读书届叫读书友,上牛届叫上牛哥——(“哥”字起处有孩同韵凑阵)——你可再前去问来。

四九白:我知我知。(对远处)阿伯请了~

阿伯白:请了~

四九白:我来请问一声~

阿伯问:为何事啊~

四九答:我要去找祝员外,从那条路去呀~

阿伯问:听我说来~(此处以后精彩绝伦,动机式旋律喋喋生趣,拍案叫绝。)

山伯下。

阿伯唱:来人听起,来人听起,听阿伯与你说知机(山伯前唱主题之变形)。

阿伯白:祝员外家在祝家庄啦~

a’

阿伯唱:门楣四字,诗礼雅居。过一沟,跳一斜,行过去,还有一个山岭仔,尖山岭仔行过去,还有一个田廊仔,田廊仔行过去,还有一条坑沟仔……(山歌风格的天才旋律,在一句旋律上反复叠唱。)(是不是音乐史上的所谓“滚唱”?)

四九问:啊?有条坑沟仔?阿伯有多深呀?

路人答:深喽~

四九白:(自语)唉呀深啊!

阿伯唱:站柱子,用木板,,,(乡语村言,听得懂记不了。旋律简朴诙谐。)。

四九问:哎呀,阿伯,还有无啊?

阿伯答:还有啊——

阿伯唱:行过去,还有一个□□□,□□□(再现阿伯最初的“叠唱”。叠的内容太多,阿伯忘词。)行过去,还有一丛黄丝竹,黄丝竹仔行过去,还有一欉橄榄树,橄榄树行过去,还有一个照壁仔,画有一只独角水牛,好啊稀奇啊嗳啊咿嗳~

四九问:阿伯,阿伯,还有无啊?

阿伯答:无了无了。

四九白:如此,阿伯请了——

阿伯答:请了请了——

山伯出。

四九:哎呀,禀阿官,问明白了,随我来。

二人行,幕布开。

后台卸妆的余海平

在海丰的最后一晚,我摸回陶塘看白字戏碰到张品,看得晚了俩人等了很久的车才回县城,聊天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外公一生爱看戏甚过外婆,在他人生最后失忆的几年,有一天在病房里我打开电视的戏曲频道给他消遣,他摇摇手让我关掉说,戏,是要到台下看的